Alin Maive

一夜赶路。她怀抱着枕头,静静地从大巴最后一排的边缘看向窗脚之外。

左腕上的疤已经凝结,但那红色小点没有被掩盖下去。她生来就有的东西,诡谲又刺目。扎向它的时候,它倏然放大,晃出了一片血的虚影,晃出她摔下去时,从母亲面对着她的乌黑身影后投身下来,泡得过浓的红茶一般的夕阳;缩小,缩成那些小姐们清晨起床时空虚的耳洞。

天光未开,淡淡的灰色山雾如一只手将一切虚虚拢住。身边的男子四十多岁,面容平静清隽,体态保持得很好,刚刚从俗世的神坛退下位来,四处游历。认识不过两三天,却一直同路。她伸出手,恍惚地在半空中对着他的脸做出一种类似涂画的姿态。他睁开眼,目光清明。“睡不着?”开始自然又自顾自地讲起他南北转辗时听过的故事。

“你们这样的人,是怎样活着的?”
他沉默地看着她,仿佛在看她皮肤上映出的天色。缓缓将袖子捋起来,露出腕间一粒红痣。

霎时间,心里有一个声音牵引着月亮,莹莹地渡过西出的冰川,渡过高原上的鸢尾花,和水银河般蜿蜒连天的雪道。月光连着东边的鱼肚白与海潮,摇曳出一片粼粼波光和天地阔荡。

像见到了一直身处其中,却刚刚才从破开的壳里窥见一角的奇迹,她看似面无表情的眼里终于落下泪来;在这天地相连的时刻,在一辆大巴晦暗逼仄的角落。

口红上沾满了俗世的艳甜气息,缤纷地搽在女孩的唇上,好像供祖先燃的劣质刺鼻线香上挤出的烟,一个劲往衣料上贴。

我有时为自己的冷漠和无动于衷感到抱歉,却也认为人之间的隔阂始终存在。不曾拥有彼此的经历、心境,大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过是鸡同鸭讲,或是无所谓的日常废料,并不被包含在每天所保存下来的记忆里。感同身受难以令人信服。我们向彼此抛出一个问题,又被彼此不相同的内核反弹回来,不过再次被提醒了窘迫与孤独。

我可以听着古琴,看似游刃有余地做完笔头工作,然后观察他人转瞬即逝的喜乐、忧虑,锣鼓喧天,轰轰烈烈。她说,我太疏漠寡淡,话语能让人心神凝静。

她不知道。我的心脏是一团爆裂的浓墨,肆意地曲扭,吞噬欲望,侵蚀神志,恨不能将它本身也揉碎、摧毁。我不端直,不冷淡,只是对他人不感兴趣。心里满溢着蓝调,摇滚,重低音。我裹在了一个玻璃罐里,沉入深海,仿佛要与自己决绝。要么保持鲜度,要么永远消失。以此活成了静默,不知生死的珊瑚礁。

凌晨醒来,有力的大滴雨声与倏然洁白闪电交杂,内心清醒。